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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1977年高考

時間:2018-12-12 21:01來源:網絡文摘 作者:祁玉江 點擊:
1977年,國家恢復了中斷10年之久的高考。這對于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或高中畢業直接回鄉參加集體勞動的廣大知識青年來說,猶如喜從天降!就在這年12月9日,我和眾多報名應試的考生一樣,鼓足勇氣,與“命運”之神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角逐。

 


 

       “文革”后的1977年,國家恢復了中斷10年之久的高考。這對于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或高中畢業直接回鄉參加集體勞動的廣大知識青年來說,猶如喜從天降,該是多么大的欣慰和鼓舞呀!就在這年12月9日,我和眾多報名應試的考生一樣,懷著一顆忐忑不安、難以言狀的復雜心情,稀里糊涂地踏進考場,如同下了賭注一般,鼓足勇氣,與“命運”之神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角逐。

 


 

       那時,1975年冬畢業的我已回村有兩個年頭了,年方20虛齡;仡欁约旱膶W習生涯,正好是在文化大革命十年動亂中度過的,加之偏遠落后的山鄉,教育教學條件本來就很差,可想而知,能學到多少知識?那真正是先天不足!好在初中兩年半還算打了點基礎,成為我日后炫耀的一點資本。

       高中畢業回到村上后,我全身心地投入到火熱的生產當中,一心一意地跟著高隊長和那些生產經驗豐富的老農們,起早貪黑,一天都不敢怠慢地拼命干活,送糞、掏地、打壩、修田……什么活兒都干!同時還兼任著生產隊的會計和大隊的民兵連長。大隊黨支部和公社黨委,看我勞動表現不錯,人也年輕精干,很快就納新我為中共黨員,并將我作為未來的大隊黨支部書記精心培養。后來大隊成立了“帶帽”初中,急需老師。我們高七四、高七五、高七六高中畢業的4名回村青年,被緊急轉行為民辦教師,連同原先小學任教的3名老教師,一同擔負起了全大隊教學育人工作。待遇除了日掙8分外,公社每學期還補助60元。就當時來講,對于沒有任何背景的農家子弟,能夠謀到這樣一份清閑、舒適、能走輕路、不要受苦受累的工作,的確是“燒了高香”,或者說是祖宗積了陰德,已經滿足的不能再滿足了。對此,父母高興,一家人高興,我更高興!當然,也曾引來不少人的嫉妒和羨慕!至于日后靠招工、招干或者推薦上大學走出大山,那真是黃粱美夢,癡心妄想!不,甚至連想都不敢想!管球它呢,走一步看一步,舒坦一天算一天吧!就這樣,在民辦教師這個“惹人顯眼”的崗位上,我不多不少地干了一年半。

 


 

       恢復高考的驚天喜訊傳遍了神州大地,也傳到了我們山鄉的高新莊“帶帽”中學。我的3位同事,憑借學習相對較好的優勢,幾乎高興地要跳起來,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又是購買復習資料,又是不分晝夜地溫習功課,有的甚至返回了母校,參加了備考的補習班,躊躇滿志,大有先聲奪人、成竹在胸、十拿九穩之勢!就連那位沒有上過高中、自認為自己功底還不錯的初中生校長,也不甘示弱,躍躍欲試,迅速加入到緊張的備考行列,憋著氣,鼓足勁,決心一決雌雄!至于我,說不想應試或者不想中舉,那是假話。但是,一想到自己沒有學下多少東西,競爭又那么激烈,早已心灰意冷,失去信心!所以,壓根就沒怎么復習,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可是,迫于同事、家庭、老師和社會的壓力,心慌意亂的我,還是報了名,懶洋洋地打開塵封兩年的高中課本,裝模作樣、掩耳盜鈴地翻看起來。但究竟翻看了什么書籍,翻看了多少,效果如何,鬼才知道!就這樣,我在惶恐不安、一日三秋中,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個多月。至于,“帶帽”中學的教學秩序,基本處于癱瘓或半癱瘓狀態。唉,在決定自己前途命運的關鍵時刻,一顆原本平靜的心,就像風平浪靜的一泓清水投入一塊石子一樣,即刻便濺起朵朵浪花,掀起陣陣漣漪,早已浮躁不安,哪還有什么心思去專心致志地搞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呢?

       高考的時間終于來到了。全國高考的時間大都定在12月10日至12日,陜西為12月9日至10日。我們子長縣的考場分設在縣城瓦窯堡好幾所學校。頭天早晨,我們澗峪岔公社高新莊大隊應試的5名民辦教師,匆匆吃了早飯后,各自就近趕往縣城去了。

       從我家到子長瓦窯堡縣城,走大路要120華里,抄小路也得90華里。還沒太出過遠門、囊中羞澀的20歲的我,懷揣著我的大姐湊給我的5元人民幣,拉了一根柴棍,抄小路,向應試的目的地趕去。

 


 

       年少時的我向來膽小,最害怕墳墓和狗?“屋漏偏逢連陰雨”,一路上,需要過往的村莊,必定能碰到墳墓與狗。每每看到前面隆起的一座新墓,黃土墓冢上插著五顏六色的引魂幡,在勁風的吹拂下,搖曳飄動,嘩嘩作響,一下子就令我毛骨悚然、望而卻步。此時的我,只能避開那膽寒的引魂幡,不得不舍近求遠,從墳墓背后繞行而過。剛剛慶幸自己終于避開了那座該死的墓冢,可冷不防村道上又橫臥著一條碩大的白狗,似乎在專門等我,又似乎不像。我的心猛地一縮,握緊柴棍,偷偷向那可憎的狗瞟了一眼,只見它將身子圈成半圓形,不知是冬天冷凍,還是饑餓乏困,將腦袋死死插埋在腹下,一動也不動。是迎面而過,還是再行繞道?分明成了擺在我面前的一個難以抉擇的問題。奮不顧身、迎難而上、舍遠求近、一閃而過,當然是最佳不過的選擇了,可問題是,一旦驚醒了狗,被那惡狗咬傷,不僅誤了考試,萬一再得了狂犬病會危及生命的;像躲避墳墓一樣,再舍近求遠,繞道而行,可這又不是一次、兩次,一路上不知將要遇到多少墳墓和惡狗呀!如果每遇墳墓就避,凡逢惡狗就躲,那要耗費多少時間!況且,冬天的日子又較短,不到下午6點天就拉下了黑幕。倘若不抓緊時間行走,弄不好趕天黑都到達不了縣城。這樣一來,說不定報名應試將會前功盡棄、變為泡影。“不能!決不能!”想到這里,我狠下心,豁出去了,不知從哪里來的勇氣和力量,掄起爛柴棍,怒吼著,風馳電掣般地像那條“好狗不擋道”、而且睡得正酣的惡狗沖去。奇跡終于出現了。睡夢中的這條狗,被我這位“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嚇得不知所措,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貓著腰,夾著尾巴,連嚎帶叫地落荒而逃。等它反映過來、再來追趕我時,我已經飛奔過好大一截子路了。它見我在前面拼命地跑,以為我害怕它了,便箭一般向我撲來。我回過身,從地上抓起一塊土疙瘩,向它狠狠地砸去,它復又掉轉頭,嚎叫著,狼狽而逃。就這樣,反反復復、打打鬧鬧了幾個回合,那惡狗最終敗下陣來,不得不鎩羽而歸。

       一路上,我不知道翻越了多少座山、趟過了多少條河、遇到過多少座墳墓和多少條惡狗,忍饑受寒,心驚膽戰,終于趕天黑前趕到了縣城,在一個車站附近的食堂簡單地買的吃了點飯,便住進了周邊的工農兵旅社。

 


 

祁玉江年輕時照片

 

       然而,令我料想不到的是,這個旅社住的人很多。一打問,絕大部分是應試的考生,其中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臨近考試了,不少人還在拿著書本,借著通鋪窯洞里的微弱燈光,默不作聲,不是暗暗地背誦著政治,就是拿著本子演算著數學題,有的甚至還相互小聲地猜測著作文題目,大有通宵達旦、最后沖刺的勁頭。而我呢?早已累得直不起腰來,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停地打架。“麻煩死了!”我自言自語著:“管它三七二十一!”倒頭便睡了,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一陣七嘴八舌、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嘈雜聲將我吵醒。我睜眼一看,天色已經大亮!我驚駭地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胡亂地擦了一把臉,連早飯都沒顧上吃,就急急忙忙地向考場走去。我想,既然應試來了,就寧可早去,也決不拖拉遲到!

       隱約記得我所在的考場設在縣城西北頭的齊家灣學校。來到考場之前,我總以為自己必定是第一個到場?扇f萬沒有想到,比我提前趕到考場的大有人在!考場教室外站了黑壓壓一群人,正在焦急地等待著開考。我悄悄地走進人群中,不由自主地掃視了一遍,結果發現大都是生面孔,本鄉田地的人很少。我這才明白,原來為了防止考生舞弊,體現高考的嚴肅性,組織者有意將全縣考生打亂,相互穿插開來,避免了諸如照抄、偷看、遞紙條、對答案等烏七八糟的事情發生。

 


 

       在大伙翹首以盼中,應試的預備鈴聲終于敲響了,所有考生提前15分鐘進入考場,對號入座。兩位監考老師板著面孔,在教室里來來回回地核對著考生的準考證和貼在桌面左上角的編號,以及本人和準考證上的相片是否相符。待正式考試時間一到,兩位監考老師,站在講臺上,當著眾位考生的面,打開密封的試題,在確認沒有漏題的情況下,將試卷一一分發到所有考生手中,并配發了兩張16開白粉連紙,言明如果試卷上寫不完答案,可以續寫在白紙上;此外,白紙還可作為答題或演算的草稿紙。倘若紙不夠用了,還可以舉手向監考老師再要;試題答完后,要將試卷和草稿紙一同疊折在一起,交給監考老師,然后才能走出教室;并且不能在考場周圍滯留,更不準大聲喧嘩吵鬧或者議論和校對答案,以防教室里還未交卷的考生聽見。像這樣嚴肅的考試場面,在我的大半生中,僅僅有過這么一次!

       因為我們這次高考是國家恢復高考后所組織的首次全國統考,各方面的制度還沒有真正建立健全,所以,試題由各省、市、自治區自擬,所考的科目也不大一樣。陜西考大學的課目是語政(包括史地)、數學、理化三門;考中專的只有語政和數學兩門。印象中,好像考大學的語政和數學的試題與考中專的試題是一樣的。說實話,就我本人而言,在這之前,我對高考什么都不懂,甚至連基本概念都搞不清楚。因為在我看來,書念到了高中畢業就算念到了盡頭,之后就要回村,上好“農業大學”這一課,規規矩矩、認認真真地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要改變人生命運,比如要上工農兵大學或被招工招干,那是要看政治和勞動表現的。只有各方面條件十分突出,再加有一定社會背景和人脈關系,才能在千挑萬選中,得以實現!像我們這些偏遠山鄉窮苦人家的孩子,豈敢有這樣的非分之想呢?一句話,比登天還難吶!

 


 

       感謝我敬愛的高中時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何希哲老先生,這位1961年9月陜西師范大學漢語言文學系畢業的關中地區富平籍高材生,畢業后分配來偏遠落后的子長縣任教20余年。其中在出了名的更為偏遠、更為落后、更為貧困、更為苦焦的“三岔”地區之一的澗峪岔中學任教就達整整10個年頭。1974年至1975年,我在澗峪岔中學讀高中時,何先生正是我的語文兼班主任老師!我在文學上能夠有今天,與他的直接培養教育是分不開的。

 


 

       還有讓我永遠尊敬和愛戴的老校長袁國祥、數學老師魏振金、理化老師林冰,以及雖然未曾給我代過課、但同樣關心呵護著我的楊步升、沈占平、曹清義、方玉林、郭永高等一批德才兼備的好老師,他們視我們這些孩子如同自己的子女,傳道授業,誨人不倦,將全部的愛心和知識,毫無保留地奉獻給我們,為貧困山區教育事業的發展付出了畢生的精力,換得了桃李滿天下。何希哲老師在高考前兩天,將我召回母校,根據我的家庭、學習和高考的難易程度,給我指明了報考的方向,這就是讓我不要好高騖遠,堅持從實際出發,選擇競爭相對不強的中專,振作精神,一鼓作氣,努力實現既定目標。為此,他還參謀和幫助我填寫了報考志愿書,即第一志愿是陜西茂林農機學校;第二是延安師范。有了方向和目標,我的心里自然較先前坦然和踏實了許多,膽子也似乎大了一些。“去球吧!考上更好,考不上拉倒算了,受苦也是一茬人哩!”

 


 

       我們中?荚囉昧藘蓚半天。頭天上午考的是數學,次日上午考的是語政。在何老師的鼓舞下,盡管自己給自己打了氣,做好了最壞的思想準備,但當我拿到監考老師分發的數學試卷時,還是緊張的不得了,心砰砰直跳,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匆匆領略了一下試卷后,我簡直驚呆了:“天哪,整個試題份量很重,難度特大!”粗略估計了一下,除了開頭幾道“四則運算”題還能有把握演算出外,其它試題根本沒有多大把握,其中有的試題連見都未見過。面對這樣的試卷,我怎么能夠計算和答好呢?看到別的考生埋著頭,唰唰唰地計算或者回答著試題,我一下子亂了陣腳,心跳的愈發加快,身抖的更加厲害,額頭和手心不停地冒汗,兩眼模糊的連試題都看不清楚,至于用來計算和回答試題的鋼筆,因右手不停地發抖和出汗,連握都握不住,寫起來十分艱難。“這種精神狀態怎么能考好呢?”我只好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稍稍穩了穩神,心想,這次肯定是考不上了,既然是這樣,還害怕什么?就權當是一次熟悉鍛煉和積累經驗的過程,以后還有機會應試,屆時再卯足勁不遲!想到這里,心神便慢慢安定下來,很快投入到緊張的“戰斗”中。當然必須要打破試題的順序,本著先易后難的原則,先從最簡單的“四則運算”題開始做起,盡管計算題在試卷總分中占比很少,但是不做這些題再做哪些?只要用心計算,題做對了,還能得一二十分,做總比不做強!就這,我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將幾道計算題做完,其中還做錯了一道題。因為得數居然不是整數,而是四舍五入數。憑我當民教的經驗,考試題出現這樣的計算結果,是很少有的,這明顯計算錯了。如果回過頭來再重新演算一遍,又得花費好幾分鐘時間!這樣,后面的試題就來不及做了,總分肯定不會高。就這樣,我只好“丟卒保帥”,抓緊繼續往下做題。記憶中,又勉強做了幾道半生不熟的試題,還不知做對了沒有,教室里就響起了考試結束的鈴聲。我極不情愿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胡亂地整理了一下試卷,灰溜溜地就交給了監考老師,然后蔫頭耷耳地走出考場。這時,其他考生們也陸續地從考場里走出來了,個個唉聲嘆氣,大聲嚷著試題太難了,聲稱沒有考好!而我呢?更是面紅耳赤,羞愧難當,賴得連議論和相互核對答案都沒有參與,很快便逃之夭夭了。

 


 

       我不知中午和整個下午及其晚上是怎么度過的。第二天上午參加語政(即語文和政治)方面的應試。這一場考試對我來講,比其他考生要略占優勢。因為我上學期間,一直嗜好文科,語文、政治、歷史、地理,乃至自然和社會科學,相對比別的同學學的要好 一些,懂得也多 一些,加上記憶力又好,自認為一般考生是很難趕上或超越我的。至于作文就更不在話下了,“鄉下的月亮”、“矮子里邊選將軍”,我雖談不上寫得最好,但最起碼心中不怯,并且出手較快,自感一定能夠考好!后來的事實證明,果然如此!當監考老師將試卷分發到我的手中后,我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與激動,匆匆瀏覽了一遍,覺得試題并不怎么難,心中一下子有了底數。稍作鎮定后,我就順著試題順序,不慌不忙地答了起來。除了幾小道文言文和古詩詞或譯文或解答中心思想不是十分準確外,其它試題自感回答的不錯。最后,剩下了作文。記得作文是兩道題:一道是《難忘的一天》;另一道是《致全國科學大會的一封信》。要求考生任選一道。分值在100分總分中,好像占到60分。毫無疑問,我選了《難忘的一天》這一篇。這是一篇記敘文式的文體,必須要將故事發生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和事情大體經過等關鍵要素交待清楚。否則,寫得再好,不一定能夠得高分。由于掌握了這些基本要領,我便選取了參加過一天很有意義的生產隊集體勞動的素材,將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所感所悟充分表達出來。沒用多長時間,這篇作文就寫好了。就這樣,我比較輕松愉快地結束了這場考試。印象中還沒等得到時,幾乎是本考場第一個向監考老師交了試卷的考生。末了,便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

       我已記不得應試完了之后在縣城逗留了沒有?更記不得是怎么返回家中的。我只記得,身上像卸了千斤重擔,輕飄飄的,沒有半點壓力。是啊,總算應試過了,至于考上考不上,那就聽天由命吧!

 


 

       大約10余天后,抑或更長一段時間,縣教育局、招生辦將初選的考生名單轉交所在公社黨委,委托公社通知初選者本人到縣醫院參加體檢。初選,那只是入了圍,并不等于最終能夠錄取。因為招生是有一定數額和比例限制的,再加上還有政審、體檢兩道關口,其中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或者稍有偏差,必定會淘汰,害得你空喜一場!

       然而,做夢都沒有想到,初選對象中竟然還有我。我自然非常高興,甚至高興的不得了!因為全澗峪岔公社二百大幾考生中,初選入圍的還僅僅不到20人。至于我們高新莊大隊5名考生,意外的是只有我一人中舉,其他4人都名落孫山了,這不得不令人十分遺憾和惋惜。按照縣上統一規定的體檢時間,我又一次徒步90華里山路,一路上,幾乎是小跑,忍著饑渴,用了6個多小時,匆匆趕到了瓦窯堡縣城,按時在縣人民醫院做了全面體檢。又一次令我高興的是,體檢結果一切正常!剩下就是政審了。關于這一道關口,我心里是坦然和淡定的,知道不會出現任何問題。因為我家是貧農成分,父親既是老紅軍和革命傷殘軍人,又是共產黨員;母親也是一名老黨員。他們一貫都表現積極,雙雙曾擔任過大隊負責人。尤其是母親,還曾光榮地選為黨代表、人民代表,出席過公社和縣上召開的代表大會。至于我本人,從上學到回村勞動,再到擔任大隊民辦教師,從來沒有違法亂紀過,并且不滿18周歲就入了黨。大隊黨支部乃至公社黨委和人民群眾對我的評價也都很好,這樣的條件豈能政審不上?至于應試成績能否過關,或被高分者擠刷下來,或被別人“做了手腳”,那就另當別論了。

       就這樣,我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焦急地等待著,幾乎從早到晚天天翹首以盼。遺憾的是直到過年都沒有等來和盼到任何消息。


 

 

       年后的正月初三晚上,我正在10華里外的一位同事家串門、閑聊,澗峪岔公社廣播站突然傳來了振奮人心的喜訊,就連廣播員都顯得異常激動,連續兩遍通知了被正式錄取的全公社大中專學生名單,要求錄取者盡快前來領取錄取通知書。我大體估算了一下,大約有十三四名,其中也有我的名字。當廣播員通知第一遍時,我雖然隱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但仍不放心;通知第二遍時,我這才準確無誤地聽到名單中有我。我興奮極了,心旌顫動,熱血奔涌,恨不得插翅飛回家中,將這一喜訊很快告訴父母和所有的親人們。但因夜深路遠,行動不便,只好作罷。

       當晚,我睡在同事家中,輾轉反側,思緒飛揚,興奮的幾乎沒合一眼。好不容易熬到天明,我不顧同事一家人的感受,婉言謝絕了他們挽留我吃早飯的真誠心意,急切地動身回家!可是,當我推開門一看,呀,滿眼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原來昨晚下雪了,并且下的很大很厚,真是“潤物細無聲”!我哪管這些,撿了一根柴棍,踏著半尺深的積雪,迎著凜冽的朔風,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蜿蜒的山路,趕往家中。

       回到家中,顯然父親和母親他們也聽到了公社廣播站的通知,一家人正高興地圍坐在炕頭上等著我回來呢!還是母親眉飛色舞地先開口了:“看來娘的心沒有白費,你總算給咱家爭了氣!”而父親呢?嘴里噙著旱煙鍋,只是一個勁地憨笑。此時的我還能說什么呢?興奮和感激的一雙眼早已溢滿了淚水。

       匆匆吞咽了幾口酸白菜,啃吃了一塊糠窩窩頭,我就繼續拄著柴棍,像54歲的范進中舉一樣,瘋瘋癲癲地出了家門,爬上山崗,迎著風雪,抄著近道,深一腳淺一腳地向30華里外的澗峪岔鎮趕去。

 


 

       當我花費了整整3個小時,氣喘吁吁地來到公社駐地,從文書手中接過錄取通知書,打開一看時,突然驚呆了:天哪,我竟然被錄取到了安塞縣磚窯灣鎮所在地的延安農校!失望、灰心并夾雜著痛苦的情愫,在猛烈地撞擊著我的心扉。關于磚窯灣這個地方,我在未高考應試之前就早已聽說過了,它最早是延安“五七”干校的所在地,后成為原西北農學院的一個教學實習基地,再后還聽說以西北農學院的名義,辦過“社來社去”工農兵大學班。也就是說,被推薦在這里所上的大學生,畢業后繼續返回原籍,充當農技人員,參加集體勞動。當年,高中比我高兩屆的我們鄰近的一個大隊一名南姓青年就曾被推薦上過這所學校。對此,鄉親們不屑一顧,并不看好!可如今我也要緊步他的后塵,去上已經被更了名的延安農校,豈不讓人笑掉牙了?我愈思愈著急,越想越氣餒!但是,著急和氣餒又有何用?我揉了揉模糊不清的雙眼,這才仔細地看了錄取通知書。不看則罷,一看更讓我寒心不已!只見錄取通知書上赫然寫著:“祁玉江同志:你已被我校(延安農校)錄取到畜牧獸醫專業班學習,請于2月26日前報到。”我的腦子里“嗡”地響了一聲,眼前一片漆黑。我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莫不是看錯了,抑或是在夢境中?我狠勁地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完全證明不是在夢中,而是處在現實中;可仍然抱著僥幸心理,又揉了揉眼睛,再次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錄取通知書,也證明所學的專業沒錯!我的媽呀,命運為何如此與我作對?我在公社大門外久久地躊躇著、徘徊著,思緒向潮水一樣再次漫過我的心頭。

       我想,我上了這所學校畢業后,肯定和我的那位同鄉一樣,回到本鄉田地,繼續與農業農村農民打著交道,這就意味著掙脫來掙脫去,仍然未能跳出“農門”!不,現實可能比這更慘!因為人家最起碼學的是農技或者園藝專業什么的,而我所學的是畜牧獸醫專業呀!關于獸醫,我是見過的,所從事的營生也是我最為熟悉不過的了。因為我高中時的一名陳姓同學的哥哥那時就是我們澗峪岔公社的一名獸醫,對外還被稱作什么獸醫站長的。每逢春秋兩季,這個陳站長就背了獸醫箱,帶著徒弟,走村串鄉,給牛驢等大家畜灌藥,給羊、雞等打防疫針,還捎帶著劁豬騸羊,足跡遍布當時澗峪岔公社29個大隊若干個生產隊;要不,每逢集日,老百姓就吆喝著有病的大牲畜來到鎮獸醫站,請求這名獸醫診治。一句話,干這一行當,整日與牲畜打著交道,不僅活兒既苦又累,而且很臟很臭,再則收入微薄,地位低下,往往被人瞧不起。難道我將來就要從事這樣的行當、做這樣的營生?這怎么可能呢?因為除了上面所說的能吃苦和不怕臟、不怕累而外,獸醫還要膽大心狠,敢于動刀子。像我這樣個矮體弱,膽小害怕,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怎么能夠“勝任”這一職責呢?想到這些,我傷心地哭了……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瘋瘋癲癲回到家中的。父母看到我凍得僵硬的兩條褲腿和沾滿冰雪的鞋襪,又滿臉哀傷、一言不發,知道事情不妙。因而并沒有急切地向我詢問所錄取的學校和所學的專業,而是心疼地讓我趕快脫掉濕透了的鞋襪,放在鍋巷里烘烤;至于同樣濕透了的半截棉褲,因沒有所換的衣物,只能讓我上了土炕,坐在熱鍋頭上慢慢烘干。同時,母親這才張羅著給一家人準備晚飯。顯然,全家人還沒有吃晚飯,正焦急地等著我回來呢!

       父母的這些舉動,委實感動和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此時此刻,我悔恨難當,無地自容,羞愧地不知向生我養我疼我的他們說什么才好?!我滿眼噙著淚花,囁嚅著嘴唇,幾乎用盡全力,哽咽地對父母二老說:“我不想吃飯,也沒臉吃飯!我辜負了您們和全家人的厚望了!”

       母親很快接過話頭說:“為什么?這不是好好的嗎?”

       我說:“好什么?我被錄取到延安農校了,校址就在安塞縣磚窯灣的深山溝溝里,還是學畜牧獸醫專業的!丟死人了!考上還不如考不上!將來畢業了,還得返回本鄉田地,去當獸醫呀!”

 


 

       “獸醫咋啦?獸醫就不是人干的了?瞎好還是個職業嘛!最起碼將來憑一門手藝還有一碗飯吃!不要這山看見那山高!”母親既開導又嗔怪地回應道。

       坐在一旁的父親也猛地吸了一口煙,接住母親的話茬道:“好娃娃哩,你看咱們是什么家庭?過得是什么光景?事到如今,還敢挑三揀四?依我看,你媽說的對著呢!千萬不敢心高啦,去農校上學、學習畜牧獸醫的又不是你一個人?總比受苦、戳牛屁股強吧?”
父母二老的話,一下子就點中了我的要害,說到了我的心坎上。是的,我家是什么?是一個人口較多、窮困潦倒、沒有任何背景和依靠的家庭呀!至于光景嘛,用“一塌糊涂”四個字來概括確不為過!而我所上的農校,學習畜牧獸醫,不管怎么說,總算“中舉”了,如果學有所獲,將來好歹還能謀求到一份工作,入了公門,成為名副其實的公家人?偙饶切]有中榜的人強吧?!如果我放棄了這次上學,就意味著前功盡棄。就憑自己囊中的這點可憐的知識,今后再考,完全有考不上的可能。這樣就會永遠失去上學深造的珍貴機會,很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出這個山大深溝的苦焦之地!倘若是這樣的結果,不僅會得到眾人的小覷和嗤笑,更重要的是,自己的遠大理想最終將會化作泡影。

 


 

       想到這里,我的頭腦一下子清醒起來,沉重的思想包袱突然變得輕了許多,眼睛也似乎明亮了。我羞怯地抬起頭,喃喃地對父親和母親說:“二大(我父親在兄弟三人中排行老二,作為兒女的我們從來不稱爸,也不叫大,而是喚作二大),媽,我去!我的事既然已成定局,剛才你們又說了這么多,我也想明白了。我不但要鼓起勇氣去上這所學校,學習這門專業,而且還要下決心學好悟透。決不辜負您們二老的厚望,為你們爭氣爭光!”

       善良的父親和母親臉上終于綻放出了愉悅的笑容,一家人高高興興、歡歡喜喜地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

       經過母親好些天為我拆洗被褥、縫補衣衫、籌措資金等緊張辛勞,我外出求學的一切準備工作業已就緒。緊接著報名的時間也就到了。

       我永遠忘不了這一天:1978年2月24日(農歷正月十八),在我的大姐夫白進艾的陪伴和送行下,快要年滿20歲的我,背起沉重的鋪蓋卷兒和一只爛紅木箱子,懷揣錄取通知書,揮淚告別了敬愛的父母和親愛的兄弟姐妹們,離開了生我養我的那片苦澀而幸福的故土,一步一顫地走出大山,走向磚窯灣農校,開始了人生新的起點。

 


祁玉江


       祁玉江,1958年2月生,陜西省子長縣人。因長期在基層任職(曾先后擔任延安地區農委科長,延安市農發辦副主任,延安市寶塔區委副書記、代區長、區長,中共志丹縣委書記,延安市寶塔區區委書記,陜西省延安市人大副主任),具有豐富的人生閱歷和大眾情懷。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陜西省作協理事、陜西散文學會副會長、陜西省文學院簽約作家。中國延安干部學院、延安大學、延安市委黨校等院?妥淌。冰心散文獎、柳青文學獎獲得者,公開出版個人作品集16部,發表作品三百余萬字。

 


 


      (作者聲明:本文中照片,除作者本人提供外,均選自網絡,如有冒犯,敬請諒解)

       原文題目《難忘高考》

 

(責任編輯: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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