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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朝虎:1964年我去鄉下寫標語

時間:2017-04-01 03:02來源:北青網 作者:馬朝虎 點擊:
當時全國上下正如火如荼地進行“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運動,張老師知道我平時喜歡寫寫畫畫,有一定的書畫功底,就立即推薦了我。

 

插圖/張楠

 

 
      通過了“面試”,我成為去寫標語的其中一員
 
      1964年的7月份,我高中畢業了,今后的人生道路應該怎么走,我自己也感到比較茫然。后來我想,去當兵,在部隊里鍛煉幾年也挺不錯的。我把這個意愿告訴父親,父親堅決不同意,在他眼中,一個有手藝的人,今后才可以踏踏實實地過日子,“手藝在手,生活不愁”。他說前些日子已經給我物色好了一位木匠師傅,讓我過幾天就去跟他學手藝。兩個人意見不統一,誰都不肯讓步,父子倆一時較上了勁。
 
      一天中午,我躺在床上看書,高中時候的班主任張老師急匆匆地找到我家,拉住我的手就往外走,說:“快跟我去一個地方,上級要交給你一項光榮而艱巨的任務。”
 
      原來,當時全國上下正如火如荼地進行“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運動,為了讓這兩個口號家喻戶曉、深入人心,營造起更加濃厚的氛圍,我們縣里決定由縣委宣傳部牽頭,從全縣范圍內抽調一批懂書法、善美術的人,成立一個工作小組,分赴廠礦、企事業單位,特別是廣闊的農村,去書寫口號標語。當時,我們縣里缺少這方面的人才,就只好到學校里物色人選,班主任張老師了解到這件事后,就立即推薦了我,因為張老師知道我平時喜歡寫寫畫畫,有一定的書畫功底。
 
      我和張老師趕到了縣委宣傳部,在一個不大的會議室里,坐著三四個人,會議室的中間,還擺放著一張桌子,上面有紙和筆墨。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笑著對我說:“小伙子,來,隨便寫幾個字。”雖然我有些緊張,但在張老師鼓勵的目光下,我拿起毛筆,在紙上寫下了一首唐詩。幾個人看后點了點頭,那個中年男子說:“不錯,不錯。”想不到我竟然通過了“面試”,被選中了,成為去寫標語的其中一員。后來我知道,那個中年男子姓吳,當時的宣傳部副部長,參加過解放戰爭,是一個南下干部。
 
      那次全縣一共抽調了五個人,我是年齡最小的一個,只有十七歲。我們還進行了分工,分成廠礦、企事業組和農村組,每組共兩人,另外一個人專門負責搞后勤服務工作,為我們提供油漆、顏料、毛筆、刷子等用品。我被分在了農村組。我們縣當年共有二十四個鄉鎮,為盡快完成工作,我和另外一位同志各負責十二個鄉鎮兩百多個行政村的口號標語的書寫任務。
 
      出發前,宣傳部吳副部長把我們召集起來開了一個短會,他強調說:“去寫宣傳標語,是黨交給你們的一項嚴肅而又艱苦的政治任務,各位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和滿腔的工作熱情,到了基層第一線,‘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必須遵守。另外,還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大家在寫標語的時候,千萬不要故意賣弄,也不必故弄玄虛,用標準的楷書,把標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寫出來,讓老百姓看得懂讀得來就可以了,什么草書、篆書就免了吧。”
 
      在小山村對塢寫下第一幅標語“農業學大寨”
 
      經過半天時間的準備,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帶上縣委宣傳部給我開的一封介紹信、幾件換洗衣服,以及刷子、毛筆、油漆和顏料出發了。我父親知道我這次是被縣里派去工作的,心里挺自豪的,出發的時候還專門把我送到車站。
 
      我去的第一站是一個名叫對塢的小山村。在我們當地,有這樣一句俗語,叫作“苦不苦,上對塢”,意思是說對塢這個地方距離縣城將近50公里,不通公路,村民進出全靠兩條腿,到對塢一趟,跟受苦一樣。
 
      小劉是對塢村所在人民公社的一名文書,受領導指派,專門負責配合我的工作。當年,小劉也才二十出頭,只比我大了幾歲,我們兩個人挺談得來的。因此,能夠跟他一起做事,我心里很高興。
 
      為了讓自己的第一次“亮相”來個先聲奪人,我先在村子里轉了一圈,終于找到了一座外墻粉刷得很平整的房子。我前前后后把墻打量了幾遍,然后根據墻體的面積,設計字體的大小,用鉛筆淡淡地劃出格子、描出字體,再用毛筆或刷子蘸上紅色的油漆,認真細致地描起來。
 
      地處邊遠的小山村難得有外人進來,再加上又是來寫標語的,這個新鮮事一會兒就在村里傳開了。村中的男女老少紛紛聚集過來看熱鬧,還唧唧喳喳地對我評頭論足。畢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面,難免有些心慌,不一會兒我的手就開始發抖,上的顏料也不均勻了。小劉看出我要露怯,忙趁給我遞顏料的時候輕聲地說:“怕什么呀,寫出來的標語就是給人看的。”經他這么一說,我慢慢地鎮定下來了。
 
      一個半小時后,每個字約有半平方米大小的“農業學大寨”的標語出現在了墻壁上。我退后幾步,對自己的“處女作”左看右看,覺得無論是運筆還是著墨都很到位,真是越看越喜歡,心里樂滋滋的,不免有些洋洋得意。
 
      這時,邊上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大爺看著我說:“這些個字看上去是寫得挺好的,可對我這個沒念過書的人來說,還是‘看看明的,摸摸平的’,小伙子,你能給我念念字,再說說是啥意思嗎?”
 
      聽到他的話,我有些茫然。我的職責只管寫標語,不負責念標語講標語!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小劉來了個激將法,他說:“這位大爺說的好,這標語怎么念,又是個啥意思,小馬肚子里面都裝著呢,下面,請他好好跟咱們叨叨,不然,不是白忙活了?”
 
 
      于是,我只好硬著頭皮,先把“農業學大寨”五個字念了幾遍,然后告訴大家,大寨是山西省昔陽縣大寨公社的一個大隊,原本是一個貧窮的小山村,農業合作化后,社員們開山鑿坡,修造梯田,使糧食畝產增長了7倍。因此,毛主席號召全國人民,尤其是廣大農村要學習大寨人的革命精神,掀起“農業學大寨”的熱潮。
 
      其實,在當時,很多農村的中老年人基本上目不識丁,如果不給他們念標語講標語,也就失去了寫標語的意義。此后,我在村里寫標語,都會給大家念一念和講一講。
 
      走鄉串村的,接觸了不少新鮮的人和新鮮的事
 
     一天的口號標語寫下來,真是不輕松,不光胳膊痛、脖子酸,而且腰也僵硬得幾乎彎不下來。但一想到在墻面上能夠留下自己的文字,就覺得再累再苦也值得。為了便于工作,我一天三餐還有晚上住宿,都是在當地老鄉家解決的,當然,上面有規定,我們不能白吃白住,是要交錢的。
 
      當時的農村,家家戶戶的生活條件依然十分艱苦,一日三餐雖然可以管飽,但想要吃得好一些,特別是沾上點葷腥,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其實,我知道村民們日子過得不容易,他們吃什么,我也吃什么,沒有任何怨言。一天,我借宿在一戶黃姓人家中,晚上吃飯時女主人給我端上了一碗面條。面條已經是農村人待客的貴品,而更讓我想不到的是,吃到后面,碗底竟然還臥著一只雞蛋。我不好意思下嘴,抬起頭看著坐在一邊正津津有味喝著玉米粥的黃姓一家人。他們沖我一笑,說:“吃吧,家里實在拿不出什么好東西招待你。”
 
      鄉村的夜晚十分的寧靜,累了一整天,我也習慣了早睡早起,但那天晚上,很晚了,黃姓兩夫妻還沒有歇下的意思,有一搭沒一搭地陪我說話,最后,還是女主人開了口,她說:“小馬,真不好意思麻煩你,你識字多,能不能給我們寫一封信?”我一口答應了下來。
 
      原來,女主人有一個弟弟,解放初期外出謀生活,剛開始還捎回來一些信息,但五年前,突然就斷了聯系。他們一家人十分擔心,這幾年,他們到處打探,可都沒有消息。前一陣子,有人說她弟弟在山西的一個煤礦里下井,又有人說在河南農村當了上門女婿?伤麄円患胰瞬蛔R字,希望我幫他們寫幾封家信。
 
      我二話沒說,湊在煤油燈下一筆一畫寫好了幾封信件,并讓專門負責給我們送油漆、顏料的后勤幫忙寄出去。只是,我在那個村子呆的時間不長,不知道他們一家人最終有沒有找到弟弟。
 
      到鄉下寫標語,走鄉串村的,時時接觸新鮮的人和新鮮的事,讓我感到挺有意思的。再加上年紀小,覺得什么都是美好的,所以再辛苦也不覺得累。
 
      一天晚上,我和小劉借宿在一戶人家的閣樓上。正聊著天,小劉一轉話題突然問我:“快說說,你有沒有交女朋友?”我臉一紅,回答道:“還早著呢。”“那正好。你白天有沒有注意到小香看你寫標語的神情?我敢保證,她心里喜歡上你了。”小劉露出了一臉的“壞笑”。我翻了個身,把背對著他,故意裝睡,但心里還是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青春年少的人,哪經得住這種話題的誘惑呢?
 
      第二天,我再在村中寫標語時,就不免有些開小差。而小香,也確實一早就站在一邊,看著我上上下下地寫標語,眼睛的余光經常有意無意地向我瞟來。小香十八九歲,扎一條粗黑的大辮子,雖然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但掩不住青春和美麗。我不知道小香是不是對我有意思,但我發現,過了幾天我到另外一個村子寫標語時又看到了她。她告訴我她是來這個村走親戚的。這件事讓我失眠了好幾個晚上。
 
      每個村的口號標語的書寫不能少于五條
 
      經過一段時間的磨練,我寫標語已經很是輕車熟路了,根本不需要像以前那樣,用鉛筆劃出格子、描出底字,然后慢慢地用毛筆或刷子上油漆涂顏料了。對著一面墻體,先看上一眼,如何排版如何書寫,就可以了然于胸,我不免有些自鳴得意起來。
 
      一天,我在一個村子里正刷著標語的時候,過來了一位穿著十分土氣的中年男人。他端詳了我寫的標語好一會兒,說:“年輕人,我從好幾個村子走過來,墻上都寫‘農業學大寨’五個字,太單調了,而且全是一樣的楷書字體,不太好看。是不是可以增加些其他的標語?字體上也變化一下?美術字也挺好看的。”我覺得中年男人說的話挺有道理的。
 
      說實話,“農業學大寨”這五個字,我也寫膩了,楷書字體,雖然很端正,但缺少美感。但是,標語我自己又不可以杜撰,字體當初也是上級規定的。
 
      我覺得有必要把這個情況向宣傳部的吳副部長反映一下。吃過中飯,我就去了公社,要通了吳副部長的電話。吳副部長對我反映的情況很重視,說他向領導請示一下再回復我。三個小時后,吳副部長打來電話,首先對我認真細致的工作態度給予了充分肯定,然后叮囑我,新的標語要從毛主席語錄以及黨報黨刊上摘抄,字體上也可以適當地變一變。
 
      當天晚上,我找來了毛主席語錄和幾份《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經過挑選,最后,終于決定把“獨立自主、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奮發圖強”、“戰天斗地、人定勝天”幾句話也當作標語寫在墻上。同時,我也決定在書寫的時候把宋體、楷書以及美術字輪流著使用。
 
 
      第二天一嘗試,想不到村民們的反響非常好。過了幾天,宣傳部吳副部長等領導下來檢查這項工作,當場對我進行了表揚,這讓我興奮極了。但宣傳部領導也給我提出了新的要求:必須在年底之前全部完成這項任務,做到口號進鄉到戶,不能漏掉一個村,而且每個村的口號標語的書寫不能少于五條。
 
      找不到一座粉刷過外墻的房子,這怎么寫標語呢?
 
      那年的十一月中旬,我去了一個名叫賢明的偏僻小山村寫標語。剛一進村,我就傻掉了,原來,這個山村十分的貧窮,村子里的房子除了茅草房之外,全都是破破爛爛的土泥房,而且沒有一座房子的外墻是粉刷過的。這怎么寫標語呢?我立即將此事向吳副部長作了匯報,他說,一定要克服困難。隨后讓后勤給我調來了一平板車的石灰,讓我自己動手粉刷可以寫標語的墻面。
 
      無師自通的我又干上了泥瓦匠的活,化灰、拌料、抹墻。經過一整天的努力,終于粉刷出了一屏可以寫標語的墻面。
 
      一天傍晚,吃過飯的我在村子里溜達,一位六十多歲的村民湊上前來打招呼,笑瞇瞇地說:“小伙子,我可喜歡你寫的標語了,明天,能給咱家的墻面上寫一屏嗎?”“行啊。”我答應道。
 
      第二天我帶著寫標語的工具到了他家,又幾乎傻了眼。他家屋子的四面墻是用泥土抹的,墻體凹凸不平,根本不可能寫標語。我有些生氣地正要離去,他上前拉住我的手說:“小伙子,你行行好,給我家寫一屏字吧。”看著他懇求的眼神,我心里有些明白過來了:他知道我可以調來石灰粉墻,就希望利用我在他墻上寫標語的機會,把他隨時都有可能倒塌的、凹凸不平的墻修一修?粗且笄械难凵,我不由得心軟了,讓后勤調來了一些石灰,將他家的墻體重新漿砌了一下。
 
      在賢明村,我看到很多村民的房屋都很破舊,心生同情,于是就用這個辦法,把他們的墻體修整了一番。后勤一次次翻山越嶺地運送石灰,心中不樂意,就向吳副部長打我的小報告。我告訴吳副部長說,這個村政治覺悟高,大家都希望把標語寫在他們墻上。吳副部長這才沒有深究。
 
      可意外出現了,一天,在我爬上借來的木梯正準備寫一條大標語的時候,梯子一滑,我從上面重重地摔了下來,把左腳給扭傷了,連走路都不能走,甭說爬梯子了。我借住的那戶人家把我背回他家里養傷,然后天天去山里采一些我不知名的草藥給我服用,還有一些村民,送來雞蛋給我增加營養。我被他們的質樸深深感動了。幾天后,我的腳傷基本上好了,又寫起了標語。
 
      到1964年的12月中旬,我終于圓滿地完成了十二個鄉鎮兩百多個行政村的標語書寫任務;貋淼臅r候,我放棄了坐車,而是一路步行回家。在這步行的一天半時間里,我經過了一鄉又一鄉、一村又一村,目的就是想再一次親眼看看那些自己付出辛勤勞動寫出的標語。
 
      正因為自己在寫標語中表現比較突出,第二年春天,我被分配到了縣文化館從事群眾文藝工作。后來又轉行,從事了新聞工作。
 
      如今,50多年過去了,那些我寫的口號標語在時間的流逝當中已經基本不復存在了,但那一段歷史卻深深地留在了我的心里,永遠都不會湮滅。
 
 
      作者馬朝虎工作單位是浙江省常山縣電視臺
 
 

 

(責任編輯: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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