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青網

當前位置: 主頁 > 知青歲月 >

孫立哲 一個知青偶像的沉浮

時間:2012-03-10 14:53來源:北青網 作者:口述:孫立哲 采訪: 點擊:
前 言 3月7日下午,我與孫立哲約好,在北京東三環雨霖大廈(京廣大廈北側)見面,和陳君遠及夫人馬振芬、聶新元、馮啟安等人一起,共同商談一些事情。在雨霖大廈老總林小仲(也是知青)安排的會議室里,我們就一些問題進行了深入熱烈的暢談。直至晚餐后十點

前   言


       3月7日下午,我與孫立哲約好,在北京東三環雨霖大廈(“京廣大廈”北側)見面,和陳君遠及夫人馬振芬、聶新元、馮啟安等人一起,共同商談一些事情。在雨霖大廈老總林小仲(也是知青)安排的會議室里,我們就一些問題進行了深入熱烈的暢談。直至晚餐后十點多鐘(因孫立哲第二天還有非常多的事情安排,而第三天早上就要返回美國),才不得不分手。
       回來之后,我正要動筆寫這次會面的文章,正巧看到《北京青年報》在3月9日發表的這篇報道,于是,我想先將此文作為鋪墊,之后再發表我寫的感文為好。特此做以說明。

 

                                                         姜成武(大江東去)
                                                               2012-03-09

 

 


左起:林小仲、聶新元、孫立哲、陳君遠、姜成武、馮啟安

 

 

孫立哲 一個知青偶像的沉浮

 


    口述/孫立哲  采訪/閻陽生
  ▲曾為全國聞名的知青扎根農村典型,輪番挨斗之時得到胡耀邦的相助并解脫
  ▲陷入人生困境,與作家史鐵生相濡以沫,奇跡般地迎來命運全新轉折


  北京青年報2011年10月21日刊登閻陽生先生的《孫立哲:一個赤腳醫生的傳奇》一文,讀者反響熱烈又覺得言猶未盡。當孫立哲走上頂峰的時候,政治的光環正在變成鎖鏈。后來的墮入深淵,似乎是那個膨脹年代的必然結果。但他的“死而復生”卻又是一個超越想象的傳奇。本文作為“孫立哲傳奇”的下篇,真實道出了當年微妙復雜的人情世故,折射轉型歲月難辛起步的時代特征。
                                                                                  ——編者


  ▲主人公:
  孫立哲,原名孫立喆,1951年11月生。1964年考入清華附中;1969年初插隊成為赤腳醫生。1979年,考入北京第二醫學院(現為首都醫科大學)讀碩士學位;1982年,赴澳洲留學;1983年,考入美國西北大學攻讀器官移植免疫博士學位。后在多國攻讀多學科的學位。1985年在美國創辦萬國圖文電腦出版集團公司;1993年回國創業。創辦多家萬國系列公司任董事長,并兼任清華大學等著名大學教授。


在延川關家莊窯洞,孫立哲在給病人做硬脊膜外麻醉
                ---北京知青網供稿


  ▲謝靜宜讓我給清華和北大兩校作報告,還建議我和張鐵生一起去全國巡講
  1974年,省委書記約談我:中央出文件了,點了5個人的名,邢燕子、侯雋、朱克家、孫立哲、程有志,樹為扎根農村典型。1974年知青會議,毛澤東圈閱文件。在幾千萬知識青年群體里,五人被樹為全國的榜樣。又通知填表,我和團省委書記韓志剛兩個人一起為候選團中央委員。
  開大會和作報告成了我的新“專業”。在報告團里我和其他幾個報告人就熟了。侯雋和邢燕子就說:小孫啊,趕緊找一個農村的,趕緊結婚,才能表示你扎根農村。侯雋還專門到延安勸我:“丁愛笛找了農村的結婚啦,好。這才叫扎根,光口號不行。”
  我當時有個女朋友,但沒敢暴露,是在美國喝洋奶長大的。她在舞臺上主演李鐵梅,沒有卸妝,就來找我。你想,那個年代,光禿禿的黃土山、黑乎乎的土窯洞,突然出來個這么光彩照人的女孩兒,直接就是“我愛你”,那不是鬧著玩兒的。
  跟她分手,純屬政治上的壓力,她父親是原國民黨駐美國的總領事,起義回到中國來了,又打成右派。讓我扎根農村,是省里的光榮,怎么能讓你找這么個危險家庭的?
  我別提多后悔了。我那時雖然已做過上百例結扎,但沒經過感情萌動。我也沒有找農村的。我心里最想的還是上大學。下農村,我帶的箱子里全是書,幾乎都看爛了。那兩年推薦和考大學,我到縣里考得相當好。雖然沒公布成績,那絕對。
  北京醫學院和北京外語學院都錄取我了。因為我的英文也挺好。那時我已經是延川副縣長了,當赤腳醫生后,又訂閱了西安影印的英文醫學雜志,加上和女朋友秘密寫信,寫的都是英文。北外招生,主要是面試:沒想到這么好,要了,高興壞了。
  在北京巡回講演時,遲群和謝靜宜幾次把我叫到工字廳談到深夜,談教育革命怎么搞。那時張鐵生交白卷已出來了,我還是想上大學。她說:“你的案例對教育革命是一個很大支持。舊教育制度下,人越學越蠢,越學越死。你是實踐出真知,不用上學,比他們上學的強得多。” 指我沒上過學,但醫學院畢業的?拼蠓騻兌几沂窒赂。
  謝靜宜還是挺女性的,狂也是女人那種狂,和江青挺像,說話特厲害,出口的話就是命令。在北京工體大會,幾十個分會場幾十萬聽眾,她是報告會主持人,是代表北京市委、團中央的。說我的例子和張鐵生的例子,就不用上大學。我心里涼了,想上學也沒法說了。
  她讓我給清華和北大兩校作報告,還建議我和張鐵生一起去全國巡講。我借口村里幾百號病人等著我,先回村去了。幸虧沒去,去了就婁子了,張鐵生后來判刑十幾年呀。
  1975年延安知青代表會議。我執筆給毛主席寫信反映陜北醫療太落后,有彭延、馬向東等六個赤腳醫生簽名。怎么交?我說我有辦法,由謝靜宜轉交江青。

 


1974年巡回醫療中老鄉在等著孫立哲看病
            --北京知青網供稿
 


  ▲從萬人巡講到輪番批斗,一夜之間跌入深淵,喝酒喝到肝壞死,命運似乎開了個玩笑
  后來一個大的轉折使我完全灰色了。毛澤東去世,在大醫院悼念。我和一個管廣播女孩兒聊了一夜,被書記聽了墻根。第二天緊急會議,讓我說清楚。為什么關燈?怕影響別人。談什么?談人生理想,革命、人生、個人轉折。有無戀愛?死不承認。
  實際不是一般好感,她是大家閨秀,非常漂亮,照片上了大型照相館櫥窗。在毛主席逝世期間敢談戀愛,你研究過嗎?什么性質的問題?這涉及到她的人生名譽、我的政治前途。
  接著“四人幫”倒臺,人們歡呼,我受審查,中央領導人批示,說我是衛生戰線上的“四人幫”爪牙。村里知青全去高考或招工,就剩我一個啦。我性質變了,政治上垮了。我想,這回踏實了,扎根吧,別聊別的啦。
  太難受了,在村里房東家喝悶酒,兩瓶半西鳳酒、一瓶半葡萄酒,一口氣干完,后來都沒味兒了。不省人事幾天醒來,皮膚和眼睛金黃,村里赤腳醫生娃子說你咋變成了金絲猴。送到延安醫院一查,黃疸指數二百多,診斷亞急性肝壞死,死亡率97%以上。大量打激素,把糖尿病也打出來了,眼睛腫成了一條縫,站也站不起來,人都毀了,成了豬一樣。
  出院以后,回清華家里,拄著個小棍兒,慢慢騰騰地邁著方步,臉腫著。聽到的都是發小們上大學的消息,鄰居小悅、小茁兄弟倆一起考上了清華,華蘇(華羅庚之子)、籍傳恕也上了清華,龐沄上了鋼院,周圍的人都上大學了。我連考試都不能考。
  有一天正在清華家里,寄來了一個箱子,毛主席逝世時結交的那位女友把我給她的書和信都寄回來了,倒霉的事扎著堆來,心情跌到人生的低谷。想釣魚散散心,很長時間才能走到荷花池。我挖蚯蚓連鐵锨都拿不動,讓爸爸幫我挖。我都二十好幾了,看著一幫七八歲到十來歲的孩子,粘蜻蜓,粘知了,他們有身體,有未來,個個比我強。命運不知要把我帶到哪里?
  有一天我的外甥來了。他第一次釣魚,就釣出來一條半斤多的鯉魚,平常我只能釣上很小很小的鯽瓜子。興高采烈提了條大魚回家,看到解放軍站在門口。軍代表宣布:孫立哲在“四人幫”問題犯有嚴重錯誤,立即回延安接受審查交待問題。那時已成立了省地縣三級聯合調查組,衛生部長上任,要抓“四人幫”在衛生部代理人,批示說我是“震派人物”。
  只有幾天期限要寫出交待認罪材料,和“四人幫”有什么關系?見過什么人?一點兒一點兒挖。給毛主席的信,是通過謝靜宜轉江青,給江青的信是“效忠信”,抓捕江青時發現的。
  “四人幫”沒有接見過我,但遲群和謝靜宜老跟我聊,讓我作報告啊。我腦子一片混亂,有苦說不出。好在中學同學史鐵生筆頭子好,幫我寫檢查交待材料,文字游戲具體肯定抽象否定:犯了不可饒恕的政治錯誤,但是心是忠于革命的。
  吳北玲上北大中文系77級了,每天下課就來鐵生家幫我寫認罪書。臨行前她叮囑我:最大的罪是思想罪,任何時候都不能承認主觀上是反革命的,一承認就不好翻案了。
  押回延安,住進地委大院一個黑洞洞的窯洞里,每天上午掃院子勞改,下午接受專案組詢問審查。記著史鐵生教的:有病、少說話。那就多抽煙唄,我以前從來不抽煙,交代問題煙不停地抽,還是雙槍,兩根并在一起抽。
  一盒劣質的煙幾個鐘頭就完事兒,咳嗽、吐痰、手捂著腦門。按鐵生教的招兒:就說有病腦子壞了,什么也想不起來啦!耗時間唄,讓我好好想想。
  大禮堂開批判會,橫幅大標語,孫立哲幾個字倒著寫打上叉。兩個民兵押送,一進門口號聲響起:“肅清孫立哲在衛生戰線上的流毒!”沒有老鄉,全是衛生局、防疫站的干部和醫務工作者。
  我低頭拿小本記錄,像個黑幫一樣。衛生局一個姓溫的干事:“孫立哲,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你當了衛生局副局長上任第一天——我記得清清楚楚——就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我是說,既在其位,必謀其政。我當時兼任衛生革命領導小組第一副組長,管全地區十多個縣以上綜合醫院,上百個地段醫院和公社衛生院。坐著專區唯一的一輛老式救護車,跟真事似的,到醫院視察發指示:大醫院醫生為貧下中農服務,全部輪流下農村!
  那些知識青年出身的醫生護士們,都沒發言,只低頭跟著喊口號,躲著我的目光。


  ▲社員開會抵觸省地縣聯合調查組:我們不曉得政治錯誤是個甚么球事,就知道孫立哲看病救人不要錢,不收禮,是個好心人
  調查組在農村那邊開揭發會,誰都不主動發言。知道孫立哲嗎?知道。孫立哲犯什么罪?不知道。他們就挨個挖材料,找動過手術的人,一個個查醫療事故。發現了我治過的一些老鄉拄著拐,一條膝關節不能打彎,這下可找到醫療事故了。
  這種大骨頭地方病,劉拐子病。最嚴重的兩條腿彎曲著擠在一起,根本站不起來,沒有生活能力了,專業醫書上說是晚期終生殘疾,沒法治。我發明了一個手術,就是把一條腿膝關節上下大骨頭都截斷再上下對齊,用一條條不銹鋼板和釘子給鋦起來,打上石膏讓它長直了。一條腿是直的,是支撐的,另一條腿是彎的,這樣架個拐居然能走路了!
  在當地推廣,我在川里治了五六十個這樣的病例。醫療事故調查組見到齊家坪一個病人經我手術后上炕一條腿不會彎,要定為我的醫療事故。老百姓不服這個理,難道醫書上沒有的就是醫療事故?以前只能在炕上滾地下爬,手術后能走路了,基本勞動能力恢復了?春⒆幼鲲埗紱]問題了呀。
  老百姓惱了,聽說我到了延安挨批判,翻山越嶺幾百里來看我,走路的趕車的騎自行車的都有。到地委問小孩兒,找孫立哲,孩子答:“是不是掃毛子的那個老腦(大腦袋)?”那時我身體非常壞,在地委大院低著頭掃廁所,腦袋腫得老大,像個怪物。
  鄉親們偷偷進了我的黑窯洞,拿出雞蛋拿出饃,還有棉線織的襪子、土布鞋。他們告訴我說,省地縣來了大干部,多少人下來調查可兇哩,開社員大會,說是中央的政治任務必須完成。來傳話的男女老少,老太太什么人都有,房東干媽康兒媽來了好幾趟。我讓他們趕快走,可不敢再來了,不能多拉話,我正在挨批判。老鄉說咱受苦人怕個甚么,頂不濟也坐班房,吃飯不要錢!回去傳開了,被治過病救過命的老鄉心里過不去,要想法子救孫立哲。
  那時不是批判會就是寫檢查。壓力一大,身體反而慢慢好些了。不絕望,愛咋地咋地。開批判會我就低頭記錄,下來趕緊整理,當天晚上找畫家靳之林還有邵明路、臧若華等幾個知青朋友,往北京給吳北玲、史鐵生發信傳話。
  在村里有個知青楊志群,是1975年在北京聽了我的報告自愿來延安的,他說干脆寫個反映吧。內容是:孫立哲肯定有缺點有錯誤,需要批評幫助。但是這個人是個好人,做過很多好事,治病救人,從不收禮。希望領導也能了解。
  社員開會抵觸省地縣聯合調查組:我們不曉得政治錯誤是個甚么球事,就知道孫立哲看病救人不要錢,不收禮,是個好心人。因為以前醫生下鄉都端著架子,先吃飯,再看病,還收禮。
  我那時雖然兼著省地縣各種官位,實際上是個不脫產的農民,只拿工分,沒有工資。
  那邊開社員大會批判,這邊開小會簽名。從那邊大會出來,就有人引到這邊簽名。老百姓間秘密傳成了一句話:啊呀,簽名就能救孫立哲!這邊各村傳:咱們多一個簽名,娃娃多一份生望。
  我給誰治過病記不住,老鄉沒有忘。陜北窮人多但是有良心:明天起身出門要飯,今天門上來了叫花子,最后一口黑糠干糧也掰下一塊。結果本村的外村的,近的遠的來了不少。簽名的、按手印的,什么樣的紙都有,花里胡哨的連在一起往上貼,弄成了很長的一個“萬民折”。
  北京那邊兒,鐵生家是“撈”人聯絡站,他幫我起草申訴書,還找熟悉的朋友,出謀劃策的人有電影學院青年導演班的柳青、張暖昕,抱不平的有陳建功、李陀、趙振開、劉心武等。王立德專門傳遞最新情況。
  史鐵生和北玲一塊兒天天商量怎么給領導遞材料。北玲在北大逃課跑外線,通過師大女附中同學關系,找王任重、顧秀蓮。同村的知青劉亞岸幫忙找人。最后遞給了胡耀邦。他們說胡耀邦還真是知道我。胡耀邦、胡啟立都了解我,明確表示說:這個孫立哲抓錯了,他怎么會是“四人幫”呢?胡耀邦在開會時就找到王震,說:小孫不是“四人幫”,另外,這個人現在有病,王震同志對陜西干部熟,請王震同志關注一下此事。
  王震就不那么斟酌了,抄起機要電話當場找省委書記接電話,開口就是給我查查在延安有孫立哲沒有,他身體有病趕緊給我送回來!
  突然那天,地委書記帶著副書記、衛生局長一大幫人,黑壓壓涌進我那個黑窯洞里來。我已經習慣了,不又是批判嘛,我頭低著。地委書記一把抓住我的雙手使勁搖啊搖:啊呀,孫立哲同志,你受苦啦,俄、俄們不了解情況啊……衛生局長拿出好煙:吃煙吃煙。好幾個人忙不迭同時擦火柴。
  當天晚上,就住進地委最好的招待所,第二天,飛機直送北京。救護車在機場等著,直接拉到醫院住進單間,就這么厲害。一夜之間,天上地下,你研究了嗎?這就是政治。中央直接打電話,這就很嚴重,就是個政治態度問題。


  ▲史鐵生后來寫了《病隙碎筆》,送給我那本的扉頁上他大大的字寫著:立哲,第五章獻給你
  當時救出來的理由是有病,那話就聽出來了。第一次住在地壇第一傳染病醫院,黃疸加上治療不當高鉀型酸中毒,在床上干挺著,一動不動。響應能力不在了,以前所架構的那些東西,包括對未來的預期、對自己的看法、隨著被打倒,全部破碎了。加上身體本錢的丟失,這你就變成了一個無能為力的弱者。
  那時我趴在病床上,期望值低到什么程度?看到護士的腳在床前走來走去,羨慕人家走路這么有勁,會走路,真好。實習生夾著本書來查房,我覺得:能看書,真好。窗外一只小鳥叼著一根小草,那廣博的天地,那自由,但不屬于你。
  出院不愿回清華家里,又回到了鐵生家。1977年78年接著高考,發小們都上了學。我整天拄著個拐棍晃悠,我有臉見你們嗎?太難受了!
  為什么住在鐵生家里?一是在農村睡在一條炕上。二是,我兩次送他到北京看病。三是我出事了他家就是救我的聯絡站。原來你在潮流的浪尖上或者在潮流的中央,極大的個人膨脹,F在整個被邊緣化成了三無四有人員:沒學歷、沒收入、沒戶口,有病、有前科……
  我無處可去,首先想到的是他,他已經完全截癱了,比我強不了多少。我政治上完蛋了,沒想還能爬起來。他自己走投無路生活困頓,卻全力幫我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是我的救星。
  雍和宮旁邊一個小院子里,兩小間房子很擠。我和鐵生住大點兒的一間,他爸爸和他妹妹(史嵐)睡小屋。他爸從此沒脫過衣裳睡覺。晚上往那兒一靠,早晨5點多,準點起來買豆漿買油條。他長期高血壓,手抖,請了長假照顧癱兒子。
  開始時我們晚上一宿一宿地聊,詛咒自己的命運和這個社會的怪現象。我們兩個身體困境使未來希望變得很微弱甚至消失,感到命運的無可奈何。
  我媽天天往鐵生家跑,絮絮叨叨地勸我和鐵生要想得開。我父親也常來但不說話。他在歷次政治運動中被懷疑是派遣的美國特務,他用遍了數理化三棲邏輯推導不出自己的清白,幾次自殺又陰差陽錯被救了回來,多年在驚恐中生活不敢多說一句話。這期間鐵生以我父母為原型寫了《法學教授及其夫人》,1978年陳建功幫他聯系發表在雜志上。
  鐵生后來寫了《病隙碎筆》,送給我那本的扉頁上他大大的字寫著:立哲,第五章獻給你。我一看,這章專門探討生命的意義,好多話針對我當年的困惑。
  我的心情逐漸開朗。我說我吃激素腦子完了,可腿還能使;你是腿殘了,腦子還能使,咱倆弄不好還能拼出個完整人兒干點事兒。鐵生笑了說,這拼出來的人到底是你還是我呀?我說當然是你呀,腦袋指揮腿嘛。鐵生一聲斷喝:別價別價你千萬別往下說了,我這腦子要是還能指揮腿走路,我還不立馬就得瘋嘍!
  夜里一對病殘人對著天花板品著各自命運互相開導。白天他搖車去街道工廠畫彩蛋,我一個人往北新橋菜市場那兒晃,回來做飯:今兒吃什么?史嵐放學一回來,摘菜去!說什么干什么。史鐵生大指揮,我二指揮。他全力在幫我,也幫成了。


  ▲我的總分和三門主課都是全國考生中的第一名,病理96分幾乎滿分,政治最差,剛剛及格
  轉機來了。1978年底,醫學院開始招研究生,而且年齡沒有26歲的限制。我想,好了。但我上哪兒報名去?沒單位、沒戶口,黑人啊。我就想起了北京第二醫學院的副院長李光弼。
  他當年帶專家到我們村考察我時,在我的窯洞一個炕上住了不短的時間。李光弼愛下棋,我是圍棋業余高手,一下棋,關系就不一樣了。這次他帶了一盒蝦來看我,要跟我“手談”,在龐沄家里,他和龐沄的母親是北醫的老同學。
  我試著問想考考你們的研究生,可是沒戶口沒法報名。他說,我給你證明。說辦就辦,第二天就親自帶我到科研處,說這個人我認識不用介紹信,給他報名,讓他考。這都是救命之恩。
  還有一個多月考試,考5門功課。外語、政治、外科、病理、解剖。我一看,這可和以前看病動手術不一樣。尤其是病理,從來沒學過。組織學沒看過顯微鏡,病理解剖都沒學過。
  背水一戰的時候到了。
  我找了個小黑屋,往架子床里一窩,啃干糧喝開水,硬是沒出門。病理解剖是死學問,硬看、生背,厚厚一本書整個背下來就行。其他如外科我有點基礎。外語沒有問題。政治沒有時間,我自認為比較強。
  可我從來沒上過大學考過試,我的臨床學科對手都是“文革”前大學畢業有行醫資格的醫生,心里沒底?蓟丶椅覌寙枺嚎苫貋砹,考得怎么樣?我說考得大概不行,想寫的內容太多寫不完。
  我報的導師是北京第二醫學院院長兼同仁醫院院長戴士銘,還有外科主任龔家鎮。過了三個禮拜,戴士銘院長的兒子找到我:你行啊,我爸說你考得好呀!過幾天李光弼院長也打來電話,說我考試名列前茅。
  后來才知道,我的總分和三門主課都是全國考生中的第一名,病理96分幾乎滿分,政治最差,剛剛及格。命運終于轉折了,我的生活奇妙般地重新有了顏色,我和北玲在熱烈的戀愛中又共同憧憬未來。
  這期間,兼任清華領導的胡啟立曾約見我,轉達了胡耀邦的關心。同樣是在工字廳,這命運呀,真是難以捉摸。
  上研究生是我再一個突然的轉折。我由完全不懂政治,從赤腳醫生開始接觸政治,表現出對政治的無知,到忘乎所以極度膨脹,到最后被打倒。后來就為此遠離政治。學醫給你一個很鮮明的價值感,一直延續到現在。

 


       閻陽生簡介:
  1947年生于山西陽城。1982年畢業于北京建筑工程學院市政系。后到  ,聯邦德國留學。閆陽生于1967年清華附中畢業后,歷經工農兵學商,曾任北京科學院業務處長、全國工商聯宣教部副部長、《中國工商》雜志總編。曾當選為全國工商聯執委和中華職業教育社理事。教授。
 

 

(責任編輯:東岳)
頂一下
(67)
88.2%
踩一下
(9)
11.8%
------分隔線----------------------------
發表評論
請自覺遵守互聯網相關的政策法規,嚴禁發布色情、暴力、反動的言論。
評價:
表情:
用戶名: 驗證碼:點擊我更換圖片
欄目列表
推薦內容
09年顶呱刮新产品